谁真正控制加拿大经济:八大家族与一个旧财阀的影子
讨论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不能只看“有哪些大公司”,还要看“谁长期控制这些公司”。
作者:沈观澜
讨论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不能只看“有哪些大公司”,还要看“谁长期控制这些公司”。现代资本主义里,股东可以很多,但控制权未必分散;通过控股公司、家族信托、差异投票权和跨代继承安排,少数家族完全可能在看似公开、现代、分散的公司制度之下,长期掌握关键行业的入口。
加拿大尤其如此。它没有韩国式那种一眼可见的超级财阀,却有一种更稳定、也更不显眼的结构:少数家族分别占住金融、信息、零售、电信、能源和食品这些关键节点,彼此不必形成一个统一集团,也足以深刻影响全国经济。
下面具体梳理加拿大八大最有代表性的家族——“加拿大八大家族”并不是政府公布的正式名单,而是依据“长期控制关键行业、至今仍有现实影响”这一标准归纳出来的分析框架。
一、德马雷家族(Desmarais family):控制资本流向的人
德马雷家族真正成为加拿大全国性资本家族,关键人物是保罗·德马雷。Power Corporation 本身并不是他创立的,这家公司成立于1925年,最早是一个公用事业投资控股平台;但在1968年,保罗·德马雷取得控制权之后,它才逐步被改造成一个横跨保险、退休金、财富管理和另类投资的平台型金融帝国。现在公司由保罗·德马雷的两个儿子 Paul Desmarais Jr. 和 André Desmarais 控制。
这个家族控制的核心公司非常明确。最上层是 Power Corporation of Canada;往下是 Great-West Lifeco 和 IGM Financial。Power 的2024年年报显示,其管理及行政资产约为3.5万亿加元,总资产约为8590亿加元;年报和年报附属文件还显示,截至2024年末,Power 系统合计掌握 Great-West Lifeco 约65.0%的表决权,并持有 IGM Financial 约62.2%加3.9%的普通股,形成稳定控制。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靠某个单一消费品牌出名的家族,而是一个决定保险、养老金和财富管理资金怎样流动的“资本之上的资本”。
德马雷家族对行业的“占比”,不能像超市或电信那样用简单市场份额衡量,因为金融控股的影响力更接近于资产配置权。不过仅从规模看,它在加拿大无疑是顶层的金融控制家族之一。Great-West Lifeco 本身是加拿大和北美寿险、退休金和福利管理的重要玩家,IGM 则是加拿大财富管理的重要平台;而 Power 把这些资产打包在一个家族可控的控股结构里。这意味着,它对加拿大经济的影响,不是集中在某个省的物价或就业上,而是体现在资本市场、养老金体系、保险产品和资产管理行业的全国性外溢影响。
在地区上,德马雷家族的根基明显在魁北克和蒙特利尔,但它的真正影响是跨区域的“系统层影响”。它更像是在全国金融系统上方运行的一层架构。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家族与政府的关系,更多体现为政商网络型,而不是地方依附型。André Desmarais 与总理让·克雷蒂安的女儿 France Chrétien 结婚,而 Paul Martin 也曾在 Power 体系内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它长期处在加拿大政商精英交汇点。
二、汤姆森家族(Thomson family):从报纸到法律数据库
如果说德马雷家族控制的是资金流,那么汤姆森家族控制的就是信息流。这个家族的现代财富基础,一般都追溯到 Roy Thomson。最早的起家路径并不神秘,就是典型的20世纪传媒扩张:先买地方报纸,再做大媒体网络,然后从低利润的传统新闻,转向高附加值的专业信息服务。Thomson Corporation 曾经是全球最大的资讯帝国之一,后来与 Reuters 合并,形成今天的 Thomson Reuters。
今天这个家族控制的核心公司是 Thomson Reuters;控制工具则是家族控股平台 Woodbridge,拥有 Thomson Reuters 约66.8%的普通股。它的业务也早已不是“办报纸”那么简单,而是变成了法律数据库、金融数据、税务与会计信息、新闻终端和专业信息订阅服务。
从业绩和行业地位看,汤姆森家族的分量很特殊。它不是那种靠人口红利或门店扩张取胜的企业,而是靠高黏性的专业订阅、法律信息和金融数据服务稳定赚钱。也正因此,这个家族对加拿大经济的影响,不像零售家族那样直接作用于物价,却深嵌在律师、金融分析师、企业合规部门和媒体信息系统里。
在地区上,汤姆森家族的传统中心在安大略,尤其是多伦多,但它的产业逻辑已是全球化的知识资本。与政府的关系也更接近“制度性影响”,而不是公开的家族—总理私人联盟。因为控制法律数据库、金融资讯和新闻基础设施,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权力。它在国家的知识与信息体系中占据核心位置。
三、韦斯顿家族(Weston family):从面包店到全国最大零售入口之一
韦斯顿家族是从面包店、烘焙和食品加工一路做大的。George Weston 这家公司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多伦多的一家面包企业,之后逐渐扩张到食品制造和零售。到今天,韦斯顿家族通过 George Weston Limited 掌握 Loblaw Companies,又借 Loblaw 深入 Shoppers Drug Mart 和 Choice Properties,构成一个覆盖超市、药房、折扣店和商业地产的庞大网络。
这个家族当前控制的公司,最重要的有三个层级。第一层是家族控股的 George Weston Limited;第二层是核心零售平台 Loblaw Companies;第三层则包括 Shoppers Drug Mart 和地产平台 Choice Properties。Loblaw 2024年收入约为610.14亿加元,Choice Properties 收入约为13.69亿加元;而家族控股工具 Wittington 持有 George Weston 约59.0%的普通股。
如果说到行业占比,韦斯顿家族是加拿大消费生活中最直接的权力持有者之一。2022年加拿大前三大杂货商——Loblaws、Sobeys 和 Metro——合计销售额超过1000亿加元,利润超过36亿加元,行业高度集中。多个行业报告和市场分析则普遍把 Loblaw 的份额放在大约28%到30%区间。加拿大食品零售的第一入口,长期掌握在韦斯顿家族手里。
这个家族对区域经济的影响,主要在安大略最强,但本质上是全国性的。它通过超市、药房、会员体系、物流和商业地产把影响延伸到全国几乎每一个城市。加拿大每次讨论食品通胀、供应链议价能力、房租与商业地产业主关系,Loblaw 和 Choice 都很难绕开。与政府的关系也更接近“市场影响型”:在食品价格、竞争政策、门店扩张和商业地产议题上,政府无法忽视它。
四、索比家族(Sobey family):另一半超市加拿大
索比家族的起点更朴素。家族商业最早可追溯到19世纪末,但真正的事业开端是1907年,J.W. Sobey 在新斯科舍省 Stellarton 用一辆马车做肉类配送;1924年,16岁的 Frank H. Sobey 说服父亲把生意从肉类和本地蔬菜扩展到完整杂货,这才把家族企业推向真正的零售扩张。索比家族不是凭金融杠杆起家,而是从地方供应与门店网络一步步滚出来的。
今天,索比家族的控制核心是 Empire Company,以及其最重要的子公司 Sobeys,其在加拿大10个省拥有、加盟或特许经营超过1600家门店,旗下品牌包括 Sobeys、Safeway、IGA、FreshCo、Farm Boy、Longo’s 和 Lawton’s Drugs 等。Empire 2025年销售额约为310亿加元,资产约170亿加元。对普通消费者来说,也许“Empire”这个名字不如“Loblaw”醒目,但在行业结构上,索比家族就是加拿大另一半超市体系。
市场分析通常把 Sobeys 的份额放在大约20%左右,低于 Loblaw,但稳居第二集团核心位置。
在区域影响上,索比家族对大西洋加拿大尤其重要。它本身起源于新斯科舍,这使它在地方经济和就业上的象征意义远高于单纯的销售额。与政府的关系,也属于比较典型的“地方资本—市场影响型”——作为大西洋地区最有代表性的本地资本之一,它在地方政治、就业和供应链安排上的影响是长期存在的。
五、罗杰斯家族(Rogers family):不是卖手机,而是控制网络入口
罗杰斯家族的现代帝国是 Ted Rogers 打下的。他在1960年起家时,是从一个 FM 广播电台开始,之后逐渐扩展到有线电视、无线通信、互联网、媒体和体育。Rogers Communications 的成长,是加拿大电信和媒体融合史的缩影。
现在这个家族控制的核心企业是 Rogers Communications。Rogers 2024年全年收入首次突破200亿加元;其公司治理结构则明确指出,表决控制权由 Rogers Control Trust 掌握。旗下核心业务包括 Rogers Wireless、Rogers Cable、Rogers Media,以及 Sportsnet、Toronto Blue Jays 等媒体和体育资产。
这个家族的行业分量,比零售更敏感。CRTC 的2025和2026年市场监测报告都指出,加拿大移动与互联网服务的前三大运营商是 Bell、Rogers 和 TELUS。大致来说,Rogers占全加拿大电信分量的三成。简而言之,加拿大人每月手机账单、家庭网络费用和一部分媒体内容流向,背后都绕不开罗杰斯家族。
在区域影响上,罗杰斯家族最强的根基在安大略,但其业务是全国性的,尤其在安大略、魁北克和卑诗存在强势网络与市场地位。与政府的关系,属于典型的“监管依赖型”,因为电信行业高度依赖频谱拍卖、并购审批和监管政策——Rogers 与联邦政府、监管机构和总理办公室之间必然长期互动。2021年家族内部围绕董事会控制权的公开斗争,也说明家族控制在现代电信巨头中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信托和董事会程序包装了起来。
六、欧文家族(Irving family):最像“区域统治型资本”的家族
如果要在加拿大找一个最接近“地方经济王国”的家族,欧文家族几乎总是第一个被提到。家族商业根源可追溯到 James D. Irving 在19世纪的经营,但真正把它做成东海岸工业帝国的是 K.C. Irving。今天它的核心企业分成两大块:Irving Oil 和 J.D. Irving。
Irving Oil成立于1924年,运营加拿大最大的炼油厂,拥有900多个加油站和跨越东加拿大及新英格兰的分销终端。集团能力强大,如圣约翰炼油厂日加工原油能力超过32万桶,员工1600多人,超过一半成品出口到美国东北部。J.D. Irving 则横跨林业、造纸、农业、食品、零售分销、造船和物流等多个板块。也就是说,欧文家族不是控制一家企业,而是在一个地区内控制了从原料到工业再到出口的多层产业链。
从行业分量看,欧文家族最惊人的不是一个单一市场份额,而是它的“系统性”。加拿大最大的炼油厂、数百万英亩林地、海运与造船、区域港口和燃料零售,这些拼在一起,使它对新不伦瑞克的影响远超过一家普通龙头企业——它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经济生态。对全国经济而言,欧文体系在能源炼化、海事工业、对美出口和国防造船上都有战略意义。
欧文家族与政府的关系更接近“地方嵌入型 + 政策依赖型”。其炼油、港口、林业、造船和国防合同都高度依赖政策与监管,因此它与联邦和省级政府之间的关系必然长期而密切。换句话说,欧文家族最强的不是在渥太华某个酒会上的影响力,而是在东海岸政治经济结构中的不可替代性。
七、麦凯恩家族(McCain family):从土豆地里走出的全球薯条帝国
麦凯恩家族的发家史,是加拿大最典型的“地方农业资本升级为全球食品工业资本”的故事之一。1957年,Harrison McCain 和 Wallace McCain 在新不伦瑞克省 Florenceville 用家族种薯生意的基础创办 McCain Foods,通过工业化加工和全球供应链做大。
今天,家族控制的核心公司就是 McCain Foods。McCain 仍是一个私有的家族企业,产品销售到160多个国家,全球年收入约160亿加元,员工约2万人,并且“全球每四根薯条就有一根来自 McCain”。
从行业占比看,麦凯恩家族是全球冷冻马铃薯制品的超级玩家。它的关键不是在某个省开了多少门店,而是掌握了农业合同、加工工厂、国际快餐供应链和零售冷冻食品货架。对新不伦瑞克来说,它是把地方农业嵌进全球食品工业体系的标志性家族;对加拿大来说,它代表少数真正能从本地农产品做到全球品牌的制造资本。
与政府的关系方面,它是“产业链型影响”:农业政策、食品加工、出口和地方就业,都是它与政府互动的核心,而不是私人政商象征意义。
八、萨普托家族(Saputo family):乳业背后的制度型赢家
萨普托家族的故事是典型的移民企业崛起史。家族来自意大利,Lino Saputo 在加拿大与家人从奶酪和乳制品加工做起,1954年创立 Saputo。和麦凯恩类似,它起点很朴素,但与麦凯恩不同的是,萨普托最终嵌入的是一个高度制度化的行业:乳业。
今天这个家族控制的核心公司是 Saputo Inc.。Saputo 是全球前十大乳制品加工企业,在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阿根廷和英国都占据领先市场地位;2025财年收入约190.61亿加元。加拿大农业与农业食品部关于全球乳业排名的统计也把 Saputo 排在全球前十之列。
萨普托家族的行业分量,不能只看销售额,更要看制度位置。加拿大乳业并不是一个纯自由市场,而是长期运行在供给管理体系之中。Saputo 在这个体系里不只是一个加工商,还在流体奶、奶酪和乳原料环节占有极重的位置。
在区域上,萨普托家族对魁北克的象征意义尤其强,因为它代表了一种从本地族裔社区工业成长出来、再走向全球的制造资本。与政府的关系,更接近“制度型行业关系”——在供给管理、农业政策、加工标准和区域制造就业上,它天然是政策讨论中的重要一方。
九、布朗夫曼家族(Bronfman family):一个旧财阀的影子
布朗夫曼家族不一定算“当代八大家族”之一,但如果讨论加拿大资本史,又绝不能把它略过。它早年通过 Seagram 建立起一个横跨酒业和资本运作的大帝国,是20世纪加拿大最典型的老财阀之一。今天 Seagram 早已不再是家族经营核心,但家族并没有退出舞台,而是通过 Claridge 等投资平台、基金网络和政商关系继续维持影响。
与政府关系上,布朗夫曼家族反而是最有材料可写的一类。Stephen Bronfman 不仅是 Justin Trudeau 的重要筹款人,也曾参与高价筹款活动;相关报道还提到 Leo Kolber 等长期与自由党权力核心相连的人物。也就是说,布朗夫曼家族在加拿大政商精英网络中,它仍然极有分量。
结语:加拿大的问题,不是谁最富,而是谁握着入口
如果只按行业看,会觉得这些家族彼此分散;但一旦放到地理空间里,就能看到它们其实也在塑造地区经济。东海岸最典型的是欧文家族,它把新不伦瑞克的能源、林业、港口、造船和物流连成了一个区域闭环。魁北克的标志性家族资本则是萨普托和德马雷,一个偏制造,一个偏金融控股。安大略是韦斯顿、罗杰斯和汤姆森的重叠区,也是全国最重要的消费、通信和信息中枢。草原省份并没有一个像欧文那样的超级地方王国,但麦凯恩通过农业加工链条对农业资本的升级路径具有象征意义。至于卑诗,情况与东部不同,更多表现为房地产资本、国际资本和流动性资本的集中,而不是老牌家族工业王国。
这些家族共同说明了一件事:加拿大经济不是一个完全自由分散的市场体系,而是一种“在现代公司制度之下长期维持家族控制”的混合结构。它既不像传统财阀那样集中到一个集团,也不像教科书中的竞争市场那样真正分散。它的特点是,少数家族分别占住不同的关键节点:资金、信息、超市、药房、网络、能源、乳业和食品加工。
所以,加拿大经济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谁最富”,而是“谁控制了进入经济体系的通道”。当这些通道长期稳定地掌握在少数家族手里时,经济表面上看仍然是公开公司和市场竞争,底层却已经形成了高度稳定的控制结构。这也正是为什么,加拿大在很多领域并不表现出传统意义上的垄断外观,却始终存在高集中、高门槛和高政策依赖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