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歧视:加拿大的制度性不平等
中立的政治或安全语言重新包装的偏见,正是当代系统性种族歧视最隐蔽、也最难识别的形式之一
1941年,在BC省新西敏,1200艘日本裔渔船被扣押并封存。
来源:opentextbc.ca
作者:王立
说起加拿大,人们一般想到的是一个多元、包容、稳定的移民国家。然而,如果仔细梳理这个年轻的国家的历史,并认真体察现实生活,则会发现,种族歧视在加拿大不仅存在,且并非只是个别偏见,而是长期嵌入制度、政策与社会结构之中,以隐蔽的形式延续至今——正如加拿大政府在《加拿大反种族主义战略》以及多份评估文件中所承认的,种族主义不仅存在于个人行为中,也存在于制度和结构层面。
一、制度性歧视的历史根基:针对亚裔、特别是华裔的排斥体系
加拿大针对亚裔的歧视,并非始于当代,而是深植于国家建构初期的制度之中。
1885年实施的人头税是一项专门针对华人移民征收的入境费用,其金额从50加元一路提高到500加元,核心目的在于阻止华人进入加拿大,而非单纯为了提升政府财政收入。华工在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建设中被作为低成本劳动力引入,但工程完成后即被系统性排斥。同年的皇家华人移民委员会在报告中将华人描述为“不适合成为完全公民”,并暗示其对国家构成威胁。这类官方叙述不仅反映社会偏见,更将其制度化,为后续种族歧视性的立法提供正当性。
1923年的《华人移民法》则将排斥推向极端。在1947年之前,这一法律几乎完全禁止华人移民进入加拿大。同时,政府还要求华人进行强制登记,并随身携带身份证明,否则可能面临拘留或驱逐。
此外,华裔、日裔和南亚裔等长期被剥夺选举权,无法参与民主制度。这种排除不仅限制了个体权利,也从根本上削弱了这些群体对制度的影响力。在职业领域,亚裔被排除在法律、药剂及公职等行业之外,被结构性地锁定在低端劳动市场。
二、表面中立的制度设计:隐性歧视的早期形态
随着时间推移,种族歧视逐渐从“公开排除”转向“形式中立”的制度设计。被视为理解加拿大“隐性歧视”与“系统性歧视”的关键历史节点的驹形丸事件是典型案例,。
为了阻止印度等国的移民,加拿大1908年实施了“连续航程规定”——要求所有移民必须从其原籍国直接、不间断航行至加拿大,并持有从原籍地购买的直达船票。从法律表面来看,这是一项适用于所有移民的普遍规则,并未提及任何种族或族群。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当时印度与加拿大之间并不存在直航航线,这一条件使得来自印度的移民几乎不可能合法入境。
1914年4月,一艘名为驹形丸的日本轮船载着376名乘客从亚洲出发,最终抵达温哥华。这些乘客大多为英属印度的臣民,其中多数为锡克教徒,也包括少数穆斯林与印度教徒。在当时的帝国体系下,他们认为自己作为英国臣民,有权在帝国范围内自由迁移,包括进入加拿大。然而,加拿大政府以违反“连续航程规定”为由,不允许这些乘客登陆。船被迫停泊在温哥华长达约两个月。乘客面临严重的生活困难,包括食物和饮用水短缺。加拿大当局派出军舰进行监控,防止乘客登陆或逃离船只。当地南亚社区曾尝试通过法律途径挑战政府决定,但法院裁定支持政府立场,确认乘客不得入境。
1914年7月,在所有法律与政治努力失败后,加拿大政府强制命令驹形丸号离境,将所有乘客遣返印度。船只返回加尔各答后,英属印度当局试图逮捕部分乘客,引发冲突,最终造成约19人死亡,多人被捕或监禁。
驹形丸事件提醒人们,歧视并不总是以公开对抗的形式出现,更多时候,它隐藏在制度规则、政策设计和社会认知之中。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加拿大过去与现在的种族关系,具有基础性的意义。
在当代语境中,驹形丸事件仍具有现实意义。它所体现的“通过制度性技术手段实现排斥”的逻辑并未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延续。例如,在现代社会中,针对特定族群的怀疑可能不再通过移民法规表达,而是通过“安全风险”、“外国影响”等话语出现。
三、从边境排除到内部驱逐:制度性歧视的升级
二战期间及战后,加拿大政府对日裔加拿大人的系统性歧视公开、残酷,不仅包括强制迁移与拘禁,还涉及财产剥夺、长期限制居住权,以及事实上的“内部驱逐”。
在1941年珍珠港事件之后,加拿大迅速将国内的日裔人口视为潜在安全威胁。尽管当时并无证据表明日裔加拿大人存在间谍或破坏活动,但在战争情绪与种族偏见的共同作用下,政府采取了极端措施。
1942年,加拿大政府依据《战时措施法》,下令将约21,000名日裔加拿大人从BC省沿海地区强制迁离。这些人中约三分之二是出生于加拿大的公民。被迁移的日裔家庭被送往偏远山区小镇的拘禁营地或“安置中心”。许多家庭被分散安置,生活条件艰苦,住房简陋,缺乏基本基础设施。日裔的财产也被系统性剥夺。政府通过“敌产管理人”机构接管日裔加拿大人的房屋、土地、渔船和企业,并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出售这些财产,导致许多家庭倾家荡产。
战争结束后,加拿大政府在1945年至1949年间继续对日裔实施限制措施,要求日裔加拿大人“自愿被遣返”日本,或迁往加拿大东部地区,而不得返回其原本居住的西海岸。这一政策在实质上构成了“内部驱逐”。部分日裔被迫迁往安大略省或草原省份,从零开始重建生活。约有4,000名日裔加拿大人被遣返至日本,其中一些人在加拿大出生、对日本并不熟悉。直到1949年,加拿大政府才正式取消对日裔在国内自由迁徙的限制,允许其返回不BC省沿海地区。
从制度分析角度看,这一历史事件揭示了系统性歧视和排斥的几个关键特征。首先,国家在危机情境中,可能将特定族群整体视为“安全风险”,即使缺乏证据。其次,法律工具(如《战时措施法》)可以在形式上合法化这种集体性措施,从而掩盖其歧视性质。并且,这种政策往往不会随着危机结束而立即消失,而是延续并影响战后社会结构。
在当代语境中,这一历史经验仍具有重要意义。它表明种族歧视并不一定以公开敌意的形式出现,也可以通过国家政策、行政措施以及“安全”叙事,以制度化方式实施。
四、当代转型:从制度排斥到隐性结构
进入当代,加拿大的歧视形式逐渐转向隐性。
根据多伦多大学经济学研究的实验显示:在劳动力市场中,拥有英文名的求职者获得面试机会的概率约为16%,而采用中国、印度或巴基斯坦名字的仅约11%。这意味着,仅因名字所代表的族裔背景,面试机会就相差约40%。这类差异被研究归类为“直接歧视”,并与统计性偏见和刻板印象密切相关。
根据加拿大统计局数据,2021至2024年间,约45%至51%的种族化加拿大人在过去五年经历过歧视,而非种族化人群仅为27%。其中66%的歧视被认为直接与种族或肤色有关。更重要的是,这些歧视主要发生在制度场域。加拿大统计局(2025)指出,在经历歧视的人群中,44%发生在工作场所,46%发生在学校。种族化群体(包括华裔)在就业、服务获取与社会互动中,往往因其族裔背景被区别对待,而非基于具体行为或个人特征。
针对华裔的具体情况,加拿大统计局(2023、2026)指出,约60%以上华人曾经历歧视,其中主要原因包括种族、文化背景与语言。同时,经历过歧视的华裔对警察、法院、议会及银行等机构的信任显著下降。
根据加拿大政府反种族主义战略文件,新冠疫情并未创造新的种族歧视,而是加剧了既有不平等。纽芬兰纪念大学研究也指出,疫情期间对华裔的歧视,是既有结构性偏见的延续与放大。
五、“外国干涉”扩大化:当代反亚裔隐性歧视的核心机制
在当代加拿大社会中,一个越来越突出的隐性歧视机制是将华裔或亚裔与“外国干涉”或“外国政府”联系起来。
根据加拿大文化遗产部在其《多元文化与反种族主义项目评估报告》中的表述,亚裔长期因他人对其“族裔和国籍”的假定而遭受不平等对待。这种假定往往将亚裔视为“外来者”或“不完全属于加拿大”,即使其为本国公民。具体表现为:即便是在加拿大出生或长期生活的华裔,也可能被怀疑与外国政府存在关联,或被视为潜在的“影响代理人”。这种基于族裔背景的推定,并不依赖具体行为或证据,而是源于刻板印象。
这一逻辑在国家安全语境中尤为突出。根据加拿大公共安全部以及议会相关文件,加拿大近年来对“外国干涉”的关注显著上升,尤其涉及中国问题。在政策层面,这一议题本身具有现实基础,但在社会实践中,部分讨论已出现从“国家行为”滑向“族群推定”的趋势。多位学者与社区代表指出,在加拿大下议院的相关听证与政策讨论中,针对外国干涉的讨论有时会“外溢”到对华裔社区的整体怀疑。这种外溢效应,使个体因族裔背景而被视为潜在风险。
学术研究也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明确概念化,将其称为“国家安全风险的种族化”,即风险判断不再完全基于行为或证据,而是部分基于族裔、文化或原籍国关联,这与历史上对日裔的“集体风险假定”具有结构上的连续性。
这一逻辑在现实中已经产生具体影响。部分华裔学者在科研合作、资金申请或国家安全审查中,面临更高程度的审查或怀疑。虽然政策目标是防范技术外流,但在执行中,有研究指出,审查标准可能对特定族群产生不成比例的影响。此外,一些大学与研究机构在内部指南中也提到,需要避免将“国际合作风险”简单等同于“特定族裔研究人员风险”,这一提醒本身反映出对华裔学者的怀疑确实存在。
这种扩大化的“外国干涉”叙事不仅影响个体,也影响群体与制度之间的关系。当一个群体被持续与“外国影响”联系时,其公共参与意愿可能下降,包括政治参与、公共发声以及与政府合作。这种结果在结构上会进一步削弱其社会地位与代表性。
“外国干涉”叙事扩大化之所以构成隐性歧视的核心机制,在于它具备三个特征:表面中立(以国家安全为理由)、群体外溢(从国家行为推定到族群身份)、制度嵌入(进入政策、审查与公共讨论)。从制度分析角度来看,这种逻辑延续了历史上的排华叙事:过去是通过法律明确排除华人,而当代则通过“安全”“影响力”“忠诚度”等话语,将亚裔重新定位为“潜在他者”。
正如加拿大文化遗产部与加拿大人权委员会所指出的,这种以看似中立的政治或安全语言重新包装的偏见,正是当代系统性种族歧视最隐蔽、也最难识别的形式之一。
六、穆斯林群体的遭遇:制度、政策与结构偏见的交汇
在加拿大,针对穆斯林群体的歧视中,类似的结构性问题同样明显。
根据Environics研究所2016年调查,约35%的加拿大穆斯林在五年内经历歧视。这一比例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表明歧视并非偶发,而具有群体性特征。加拿大参议院人权委员会研究指出,对穆斯林的歧视不仅体现在社会偏见,也体现在就业、公共服务和政策执行中。
在制度层面,税务监管成为一个重要案例。根据纳税人申诉专员办公室调查以及国家安全与情报审查署背景说明,穆斯林主导的慈善机构在审计中被不成比例地关注,这引发了关于“系统性偏见”的讨论。一些分析指出,这与反恐政策中的风险模型有关,这些模型将穆斯林群体与潜在风险联系起来,从而在制度上形成偏差。
在劳动力市场中,穆斯林同样面临结构性障碍。根据加拿大穆斯林全国理事会研究显示,穆斯林求职者在招聘过程中,尤其是佩戴宗教标志(如头巾)的女性,更容易遭遇不利。尽管加拿大法律禁止基于宗教的歧视,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偏见往往以“文化契合度”“团队适应性”等间接理由表现出来。
医疗与教育系统也未能完全避免这种偏见。报告显示,穆斯林女性在医疗服务中可能遭遇症状被低估或忽视、医疗人员对宗教实践缺乏理解、沟通中的刻板印象从而影响健康结果。加拿大社会科学与人文研究委员会的研究表明,在学校中,穆斯林学生则可能被贴上“恐怖主义”标签,甚至在童年阶段就经历污名化。这种早期被歧视的遭遇,会长期影响其身份认同与社会参与。此外,魁北克的《第21号法案》被广泛视为制度性歧视。根据加拿大下议院报告与加拿大穆斯林全国理事会研究,约72%的受访穆斯林女性认为该法律影响了其就业机会。
七、原住民群体的遭遇:制度性歧视的历史延续与结构固化
如果说针对亚裔与穆斯林的歧视,更多体现为当代隐性结构的运作,那么原住民所面临的不平等,则更直接地体现为一种跨世代延续的制度性结构。
首先在医疗体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根据加拿大统计局(2024年)数据,约24%的第一民族、23%的因纽特人以及18%的梅蒂斯人在过去一年中经历过医疗人员的不公平对待或歧视。根据加拿大原住民服务部报告,原住民患者更可能遭遇症状被忽视、疼痛被低估,甚至被赋予如“药物滥用”等刻板印象,这些在不显性的情况下影响诊断与治疗。
这种制度性偏差在健康结果上形成了明显差距。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原住民平均预期寿命约为71.9至74岁,而非原住民约为85岁。同时,在医疗资源分布上,约40%的因纽特人需要离开社区接受医疗服务,往往涉及长距离转诊。这种结构性资源不足,使得医疗体系在形式上的普遍性并未转化为实质上的平等。
在教育体系中,这种结构性不平等具有更深的历史根源。根据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调查,加拿大曾将超过150,000名原住民儿童送入寄宿学校,系统性地剥夺其语言、文化与家庭联系,并伴随广泛的身体与心理虐待。该委员会将这一制度明确界定为“文化灭绝”。这一历史不仅造成代际创伤,也在当代教育体系中留下持续影响,包括教育资源不足、学业完成率较低,以及文化与语言传承的削弱。
与此同时,儿童福利系统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这种制度性干预模式。相关统计显示,原住民儿童在寄养系统中的比例远高于非原住民(约3.6%对0.3%),联合国相关机构批评加拿大在处理原住民家庭问题时,往往将儿童带离家庭作为“首选手段”,而非最后手段。这种结构性介入进一步削弱了社区的稳定性。
在司法体系中,原住民所面临的不平等则更加集中且量化明显。尽管原住民仅占加拿大人口约4%至5%,但在监狱人口中却占约30%。这一严重失衡,被广泛视为系统性歧视的直接体现。根据BC省人权仲裁庭分析,原住民在被执法过程中往往面临“过度警务”,即更容易被盘查、拘留或逮捕;同时,在成为受害者时,又可能面临“保护不足”。这种双重不平等,使其在司法体系中同时处于“被过度控制”与“被不足保护”的位置。
加拿大最高法院在“格拉杜案”和“伊佩利案”等判例中,已明确承认原住民在量刑中的系统性不利地位,并要求在司法决策中考虑其历史与社会背景。这些判例本身反映出制度内部对结构性歧视的正式承认。然而,媒体与政策分析(如路透社2025年报道)仍指出,原住民在保释、再监禁等环节中更容易陷入“高监禁循环”,显示制度性问题并未根本改善。根据加拿大司法部的评估,超过一半受访者认为系统性歧视仍持续影响原住民社区。
八、结语:隐性歧视的制度化延续
纵观加拿大百多年的历史发展,可以看到加拿大的种族歧视并非单纯的个体偏见,而是一个从显性制度排斥转向隐性结构控制的过程。从华人头税、排华法,到驹形丸事件与日裔集中营等等,这些历史制度奠定了种族分层的基础;而在当代,这种分层通过招聘机制、教育体系、公共服务以及“外国干涉”扩大化等话语被重新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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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ttps://www150.statcan.gc.ca/n1/pub/75-006-x/2025001/article/00009-eng.htm
9. https://www150.statcan.gc.ca/n1/daily-quotidien/241104/dq241104a-eng.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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